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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诗词:背,还是不背? 背诵与诗教
2017-04-17 14:18:03

点  电视节目近期迎来了一股新风潮,《中国诗词大会》、《朗读者》、《见字如面》这类主题的节目将目光瞄向了古代诗歌背诵或作品朗诵。有人认为,背诵是机械化的学习方式,不值得提倡。但自古流传至今的这种方法,它到底好不好呢?德国最著名的汉学家之一顾彬,以中国古典文学、中国现当代文学和中国思想史为主要研究领域。下文中,他以自己的诗歌学习史为例,讲述背诵是如何让他将各类作品内化,其实背诵也等于一种哲学的方式。
中央电视台“中国诗词大会”节目似乎引发了一个背诵古典诗词的热潮。上世纪之初,五四新文化运动,新诗滥觞,一百年之后,似乎来了一个古诗的回潮,这多少有一点戏谑。我们遂邀请汉学家、诗人和中国文学教师,围绕古诗词背与写的话题,来一次各说各话的笔会。
 
中国的电视台最近开始播放“中国诗词大会”、“朗读者”之类的节目,参加节目的人背诵“古代”诗歌或者朗诵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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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诵与朗诵都与声音有关,但是它们又不一样。背诵是最好的学校,什么意思呢?我老了,不能再背诵,连我自己的诗我也只能朗诵。
 
但是儿童时代德国的老师们让我们背诵拉丁文的散文、古代希腊文的史诗和巴洛克时代的十四行诗。大学时我的古代汉语老师、我的导师要求我们背孟子、王维、苏东坡的作品。
 
我今天写诗,都是在古代希腊语文的节奏和唐朝诗歌的诗意之下创作。如果当时没有老师们要求我们背古代的著作,无论是哪一种文化、语言的,恐怕我今天不是顾彬,一个德国和中国的作家,也可能我只是一个街上流浪的人。
那么,这些观点好像都需要解释。无论要理解诗歌或写诗歌,诗歌必有老师。书也可以作为老师,无论是哪一个国家的书。
 
德国著名的日耳曼文学家凯赛尔(WolfgangKayser,1906-1960)1946年撰写了他非常成功的《诗句入门》。到今天为止出版社还在印这种很有用的手册,已经出了最少27版了。目前凯赛尔还有读者,虽然当代人越来越少看诗,但是他们还是想知道诗行是什么。
 
可是,从德国的高中学校来看,我们得到的是另外一种景象(pic-ture)。我的女儿安娜(Anna)是演员。1990年代末她高中毕业时,连世界最有名的德语诗人都不清楚,更不必问她诗歌是什么。
 
为什么这样呢?她的老师跟我五六十年代时的老师不一样。(西)德国1968年以前是绝对保守的,1968年后是绝对“革命”的。我们原来的价值被新的价值取代。新的价值不再包括“古诗”在内。“古诗”的时代过去了,不要再看,不要再背下来。
 
从1968年之后,(西)德国人的德文慢慢开始有问题,到现在还是如此。很少人能即兴流畅、准确地做正式发言,连教授们口头上的德文的错误也不少。我估计这种倾向跟背诵不背诵经典文学有关。
我读书的时代学生通过背诵,掌握了美丽的词汇、有力的节奏、完美文章的形式。当代语言经常是啰嗦的,“古代”语言很严谨。因此,我总是希望人多练习“古体诗”,这样他们是在练习生命的“气”。我所在的北京外国语大学的领导每天写古体诗。他给我的感觉是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着。他桌子下的金鱼不写诗,因此老是死去。领导忙着换金鱼。我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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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过背诵我很早的时候把各种各样的著作内在化。因此这些作品从16岁陪着我写作。写作是记忆。记忆什么呢?记忆“古人”,跟他们做朋友。我原来不会现代汉语。“学好”了以后,我就开始用汉语写散文,因为我背诵了孔子、孟子、鲁迅、北岛等人的作品。我的记忆在眼睛之中,是我的眼睛帮助我背诵。我之所写,是我的眼睛创作的。当然耳朵里还有留下来的声音,是背诵、朗诵大师的声音。
 
最近我写完了一本十四行诗集和一本叙事诗集。我原来的诗歌都是自由诗。这类的诗集我可能已经出版了十几本。我为什么突然从自由诗转到格律诗呢?可能几年前我想起了我1960年代初背诵的十四行诗和叙事诗。最近在波恩骑自行车去办公室和回家的路上,我经常吟咏原来记忆的诗歌:“来是空言……”同时精神上随时准备我要创作的诗句,到家后我就记下我的灵感。
 
背诵是眼睛、耳朵和记忆的事情。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到莱顿(Leyden)开会的情形。因为这个荷兰的城市很小,我每天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走路去。不过,我愿意走路最重要的原因不是这古老而美丽的城镇小,而是那里许多老房子的墙上写着“古诗”。我大概是第一次从墙壁上认真地看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。我看了又看,不想离开。回到波恩,我立刻买了莎士比亚的诗集,试试看能不能背诵。也许失败了。但是我1990年代的尝试,导致了20年之后写我的十四行诗。
 
最近一个我原来的学生(她现在是教授),告诉我她的妈妈如何死去:妈妈不能再动,只能躺在床上,在那里她吟诵了小时候背诵的诗歌。
 
有些哲学家认为搞哲学是学习死亡。孔子、曾子主张好的死亡。鸟,曾子说,去世以前声音听起来是悲哀的。人死,他继续说,语言是善的。(《论语·泰伯》:“曾子言曰: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”)那么,我学生的妈妈的离开是善的吧,因为诗歌,因为背诵,因为吟诵。因此,背诵也等于一种哲学的方式。

 
注:文章转载自南方周末。